扯到無比強大的《無間道》

《無間道》由劉德華和梁朝偉主演

《涅盤經》第十九卷:八大地獄之最,稱為無間地獄,為無間斷遭受大苦之意,故有此名。

電影的故事情節想想很扯,黑道派底子乾淨的兄弟到警校臥底,這已經有點「甚麼世界了」,白道同時也派警校資優生去混幫派,這也太太太……電影了吧。

做臥底也就算了,但除了工作之外,也要交女朋友、組織家庭、結婚生子吧,三年、三年、又三年,總共快十年寶貴青春,人生能有多少個十年?就算是作個警察除暴安良是天職,可是就為了抓一個大毒販,徹底毀掉一個好人乖警察的一生,這樣的警政機關不是昏庸無能到了極點?如果是在現實生活中,就算他們倆都是孤兒,也絕不可能做臥底做這麼久,因為已經完全都不知道在做甚麼,失去意義了。

但認真思考這些背景設定,才是失去意義的傻蛋呀。

今天這個故事本來就不是發生在報紙新聞的社會版,它是在電影院上演的。看電影嘛,如果質疑《蝙蝠俠》里的高譚市腐敗的太誇張,如果深入探討《賭神》的骰子根本太豪洨,那電影看個屁呀。電影的本質就是虛構,不能接受電影故事里的世界觀設定,那叫電影怎麼演下去呢!

其實不用想這麼多,精彩電影就跟這部《無間道》一樣,才不給電影院的觀眾有時間思考,情節張力塞滿你的每一吋神經,就像電影一開始,觀眾才剛接受了雙臥底的背景設定,馬上就是一場機智鬥狠的黑白對決。佈局頗深的警官,對上囂張很久的老大,一個臥底暗中狂敲摩斯密碼,一個臥底徹底利用警局高科技窩里反。

「誰猜到對方放甚麼牌就算贏!」

第一回合警察捉賊當然是要失敗,然後雙方都有臥底這件事變成公開的秘密。於是觀眾馬上被推向第二回合:黑白兩道再次機智鬥狠,這次比的,是誰最先猜到對方的底牌。

「忘了告訴你,如果誰輸了就會死。」黃秋生在電影里長得很流氓,跟梁朝偉講話很流氓,但一看就知道是個好人。

「我看你甚麼時候死!」面對流氓警察的曾智偉,心狠手辣完全寫在臉上,讓看戲的觀眾都覺得可怕。

第二回合還沒開打,電影就先預告會有死傷,觀眾神經被繃的緊緊的。

這部電影精彩在這裡:環環相扣。每一段情節脈絡分明,一層推著一層往前進,每一段完全承接上一段的脈絡,無間斷加大劇情張力。就像一直往下滾雪球,在一道長長的坡道越滾越大,最後把所有主角和觀眾壓到無法喘一口氣。

即使是環環相扣、邏輯分明,情節發展應該很好預測,但是,這電影厲害的地方還在於:底牌很難猜。

十年前,黃警官在決定要派陳永仁去當臥底之前,是這麼說的:「你覺得我的為人怎麼樣?」

我想每個進電影院第一次看的觀眾,很難猜到第一個死的人,是黃警官。所以大家都在匆忙趕到的雜魚警察眼中,再從戲精梁朝偉驚恐不解的眼神中,看到華人電影史上最為經典最為震憾的一幕。

黃警官被一群流氓從大樓丟下來,電影穿插進剛開始的片段:黃警司在警校面試劉永仁、黃警司安慰剛做臥底的阿仁、頂樓交換情報沒忘記送手錶當生日禮物。這些畫面,是《無間道》劇情開展的起點,其實這部電影不算長,才一個小時四十分,可是就這三個簡單的黑白畫面,情節環環相扣,把黃警官的死扣押出整整十年無法承受的重量。

接著死的是傻強。電影裡面除了韓琛外最搶戲的就是混混傻強,他其實一點也不傻,看起來還是超講義氣的那種。從他臨死之前的口中知道:黃警官硬骨頭,被一幫流氓抓了上去,足足打了十分鐘,十分鐘……,黃警官一句話也不透露誰是臥底。

「你覺得我的為人怎麼樣?」

「二十五號是你生日嘛,臭小子!」

看到這裡,開始有點可以理解:陳永仁為何肯幫黃警官賣命十年……

一個好警察慘死,女高音在這裡詠嘆,佛祖高高在上,人間就是地獄。電影從這裡開始,將觀眾拉進無間斷遭造大苦的無間地獄。

受身無間者永遠不死

第二回合結束,第三回合開始。

本來是多線發展的情節,在最後開始聚焦,逐漸集中在永遠不可能漂白的劉健明警官。

第三回合其實就是劉健明修妖成仙、再由仙轉魔的蛻變過程。好不容易弄死大魔王韓琛,不再有人知道他的底子,一直以來,只能乖乖當傀儡被韓琛操控的劉健明,十年來第一次有機會選擇,光明的未來鋪好在前方。

很巧、很無奈、就是這麼可惜,陳永仁無意間抓到那條隱型的線,於是電影再一次讓觀眾繃緊神經,第三回合還是一樣:底牌很難猜,不確定到底誰會死,結局怎麼發展好像都有可能。

有那麼一瞬間,當劉健明留言給Mary說選擇做好人,當他跟陳永仁說給他一個機會,我動搖了,在做好人與做壞人之間我困惑了,每個人都希望有選擇的餘地,但現實的發展逼著每個人往前走,如同電影最後的結局。

一樣當臥底的同門師兄弟殺死陳永仁、劉健明再殺死同門師兄弟,如果再加上前面死的黃警官和韓琛,看到最後可以這麼說:所有人的死都在為劉健明鋪一條通往無間地獄的路,密閉的電梯迅速沈淪,傳出來的那幾聲槍聲,無論重覆再看再聽多少次,還是一樣驚心動魄。

佛曰:「受身無間者永遠不死,壽長乃無間地獄之大劫。」

電影結束,但是走出電影院的觀眾,大概很少有人可以從電梯里的槍聲中走出來。所以在隔年,以一種幾乎沒有先例的神速,《無間道》第二集跟第三集轟動上映,之後幾年,好萊塢也改編翻拍西洋版本,全都取得很大的成功。由此可見,原來的《無間道》具有多大的影響力。

最後,我還是想多寫寫《無間道》的編劇,因為我覺得這部電影最成功的地方就在這裡。

文章一開始說了,看電影質疑故事的背景設定根本無聊,可是,在故事的前提脈絡下,質疑人物和情節發展的合理性,那是本來就該如此。不合理的故事發展會讓觀眾沒有辦法好好入戲,於是會有受騙上當的感覺,這一點,在最近沸沸揚揚的「富春山居圖」,得到讓專業影評家想要自挖雙眼的最佳驗證。

從這個層面來看《無間道》,雖然故事的背景設定我覺得有點扯,但是在這個背景之下開展出來的故事,卻是無比嚴謹的情節架構。重新再看這部電影,本來對於一些片段覺得有點奇怪,像是為甚麼兩個人不一起離開大樓、為甚麼不先恢復身份再查劉健明、為甚麼劉健明會把牛皮紙袋留在辦公室、為甚麼在電梯槍口下會疏忽了,可是再仔細想想,發現在電影裡面都可以找到合理的解釋,只能說是太強大啦,編劇是千錘百鍊,而且從頭到尾看下去又是有口皆碑的精彩不斷。

如同前面提出的,這部電影編劇強大的地方在於環環相扣。不但故事的主軸精准沒有浪費,不斷滾雪球越滾越大往前推進,即使是故事主軸外其實可有可無的支線,像是兩大正妹陳慧琳和鄭秀文的段落,也是配合故事主軸做很好的發展。陳慧琳是以女性的溫柔關照活在黑暗裡的陳永仁,並且間接反映出他內心深處一直保持身為警察的那一面,鄭秀文則是以創作多重性格主角的小說家未婚妻身份,點出劉健明身上亦正亦邪的複雜氣質。這兩個情節支線,都在很精准的地方穿插進故事主軸,而且和主軸支線所有的情節一起往相同的方向推動。所以這兩條支線,調配了主軸發展的快慢節奏,同時也側面增加了故事主軸的緊張程度。

除了編劇之外,這部電影在導演、演員、剪接、音樂也都達到一個很完美的境界。每年電影院上映的電影數以百計,像這樣的一部各方面都無懈可擊的傑作,不是每年都有吧!

很懷念《無間道》當年造成的轟動,不知道甚麼時候,才能再有一次同樣等級的神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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