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笑傲江湖之東方不敗》日出東方,唯我不敗

有時候,一部電影可以代表一個時代,或者是,代表某個類型電影的顚峰。

1949年,第一部《黃飛鴻》電影問世,從這一年開始,武俠電影,成為華人電影裡的一個不敗宗師。之後的五十年間,黃飛鴻這位歷史上真有其人的一代宗師,不斷的有人找拍電影,到現在拍了近百部之多!

五十年代的《黃飛鴻》、《如來神掌》,一個是拳腳武術、一個是奇幻武俠,各掌半邊天,分別代表武俠電影的兩個發展路線。六十年代,香港邵氏電影的《大醉俠》、《獨臂刀王》,大鳴大放的開創出一個新世界,有人稱之為新派武俠電影。接下來,則是七十年代初期的李小龍、後期的成龍。

我沒有看過《獨臂刀王》,但是這部電影在我的心中,也是經典。

它是經典的原因,不是因為網路上的資料跟我說的,而是有幾次跟媽媽一起看武俠類的電影,媽媽看完之後總喜歡提到:“《獨臂刀王》在我那個年代多麼的成功,王羽演的獨臂刀王真是讚!”

真的這麼讚嗎?我心裡想。那些八十年代前的武俠電影,不管再怎麼經典、再怎麼讚,離我實在遙遠。我不是電影的考古學家,所以小時候沒看過,之後,大概也都不會看。

從這裡我得到一個想法:武俠電影縱橫華人世界六七十年,每個世代,都有屬於那個世代公認的經典。

而我自己這個世代的武俠電影,要從八十年代開始說起。

八十年代,徐克和程小東出現,給了我這一代人很多新的武俠典範:《笑傲江湖》、《倩女幽魂》、《新龍門客棧》、《黃飛鴻》、……。

然後是1992年,當時天下風雲出我輩的徐克和程小東,他們再一次聯手合作,於是就有了《笑傲江湖之東方不敗》這部電影。

林青霞東方不敗飲酒

上面提到的這些大名電影,小時候我肯定看過,不過雖然看過,但是能記起來的的場景跟畫面,沒幾個。現在,我想找一部以前的武俠電影來寫點東西,我第一個想到的,是很難忘記的東方不敗。

很難忘記的原因,只有一個:林青霞所演出的東方不敗,在電影最後落下山崖的身影。

金庸小說裡也有東方不敗,雖然小說是人物的原型,但是我看過電影、也看過小說,在我的心目中,東方不敗,只屬於電影裡的林青霞,而《笑傲江湖之東方不敗》這部電影,在所有我看過的武俠電影裡面,可以放在最前面的位置。

出於私心,我希望能把這部電影,儘可能寫成最厲害的武俠電影,因為它在我心中,就是最厲害的。

首先,是劇情。

這部電影的劇情,很簡單:令狐沖等一門華山派弟子,想要退出江湖,他們相約在苗區會合,然後再一起歸隱。但是會合的時候,剛好遇到日月神教內亂,華山弟子捲入紛爭,除了令狐沖和師妹外,華山弟子死於非命。於是,令狐沖跟著一起決戰黑木崖後,東方不敗死後,令狐沖才真正的退出江湖。

劇情是簡單,但是只要編劇用心,簡單的劇情,也可以有精彩不斷的情節。

電影一開始,是東方不敗搶劫朝廷軍火的場面。導演以此帶出明朝萬曆年間、中國福州沿海的時空背景,並且也間接點出日月神教收服日本倭寇武士、敢於犯上的實力。

這個時空背景,其實在電影裡面,沒有太大的實質發揮,但是這個歷史的深度、族群的多元、權力的高度,一下子就把氣勢給帶出來,而且最重要的是——讓東方不敗有了一個不可一世的出場方式。

林青霞東方教主

然後是苗族野店被扶桑忍者偷襲、重逢的華山弟子混入浪人營找任盈盈、令狐沖成功救出地牢裡的任我行、東方不敗大開殺戒殲滅華山弟子、眾人圍攻黑木崖上的東方不敗。

可以這麼說,一部金庸小說《笑傲江湖》,厚厚的四大本,可以寫出完整豐富的故事人物。一部電影卻只有一個小時四十分鐘,時間有限,要如何取捨,多一分、減一分都是難題。

但是這部電影做到了!看金庸小說,是痛快,看這個小說改編的電影,更是痛快。因為雖然只取材小說裡面的某一個段落,電影本身的故事還是完整、情節緊湊。我們可以看到滿滿的很多武俠世界特有的情節,而且精彩、一氣呵成。

這部電影當年上映的時候,話題夠,票房上也破紀錄。可以想像,當年進電影院看這部電影的人,看的時候,是怎麼的屏息,走出電影院的時候,是怎麼的感動。

商業電影的本質,還是在於說故事。而故事要吸引人,情節精彩是根本,從這個角度來看,這部電影的賣座完全沒有僥倖。

伴隨著精彩的情節而來的,是場景。

雜草漫生的荒野、苗人起居的茅草屋、東方不敗發功的湖畔、外軍營內宮閣的日月神教基地、柴火輝映的浪人營歌舞、不見天日的地牢、煙霧不散的暗夜森林、到最後黑木崖上的城牆斷崖。

這些場景,不但活生生的營造出江湖,也給了電影裡面的武術對招,最華麗的舞台背景。

江湖中人,一見面有什麼不對勁,習慣改不了的打打殺殺。令狐沖跟師弟重逢要打一下,華山弟子遇到向問天,要打一下,即使是在日月神教的基地裡面,也是隨時的刀光劍影。

電影裡面,到處都有點到為止、一閃即過的血腥場景,當然,也有用心安排的武術場面。三個比較主要的場面:扶桑武士夜襲、日月神教夜襲、還有最後的決戰黑木崖。

這三個場面,即使各自獨立起來,也都有各自屬於它們自己的風格特色。從這裡,可以看出導演和武術指導的用心。

野店夜襲,扶桑忍者偷襲苗人,最大的看點是不屬於傳統中原的兵器和武術。吹蕭引蛇、忍者飛鏢、撒毒蠍、乘大飛鏢進攻、置於懷中操緃如兵器的毒蛇、苗人長鞭,然後是手持武士刀的日本武士,一絲不苟的以日語喊著:連環斬、旋風斬、鬼輪閃,一邊喊一邊俐落的使出每個神出鬼没的刀法,最後,是長刀舞空的百蛇斬!

一句話,很威!

但是,再怎麼威風,畢竟不是漢人的兵器。武術指導可能是因為如此,所以特地在華山派和向問天相遇的時候,安排一個小的武打橋段。這個橋段,也是這部電影裡面我最歡的武打場景:五人合形的華山劍陣、以一擋五的劍勢凌人,然後是令狐沖的獨孤九劍,這獨孤九劍如同草書運筆般的跌宕瀟灑——離劍式、蕩劍式、破劍式。

中國武術各門各派,果然還是劍法最美、最優雅。

有時候,武打場面的氣氛,不是非得要靠一刀一劍的你來我往。在日月神教夜襲的那一段,師妹首先遭遇被追殺的藍鳯凰、任我行聽到破風聲察覺殺氣、草叢裡的藍鳯凰奮力拋出求救信物、向問天接到信號緃身而出、東方不敗追殺華山弟子、一直到令狐沖發現野店有火光,一個場景一個場景快速的切換,鐳鼓聲不斷逼進,帶出江湖如此險惡的一整個肅殺。

藍鳯凰死了、扶桑武士死了、華山弟子死了、詩詩也死了……

滄海一聲笑,曾經唱出令狐沖對自由的嚮往、任盈盈對愛情的執著、華山弟子對退出江湖的歡快。在這個時候,歌聲依舊,但是笑傲江湖的豪情,卻只換來荒野上永遠無法回頭的滄桑。

於是,令狐沖決定跟任我行一起殺上黑木崖。他完全沒有想到的是:在黑木崖上要跟他決一死戰的東方不敗,是曾經與他共度一宵的詩詩。

東方不敗從來沒有想過要傷害令狐沖,令狐沖卻一劍刺穿東方不敗,而且沒有半點遲疑。本來沒有交集的兩個人,萍水相逢,然後仇人相對,這使得電影在最後的決一死戰,我們不僅僅可以看到東方不敗的絶世武功,我們可以看到更多的是:東方不敗至死也不放棄的美麗與哀愁。

林青霞東方不敗之黑木崖

這部電影,我講了劇情、講了場景、講了武術,講了很多……,但是這些元素再多再豐富,都不足以成就這部電影。真正讓我在多年以後,仍然忘不了這部電影的,是東方不敗最後墜入山崖的身影。

沒有林青霞,就沒有這部電影裡的東方不敗。

從電影的開始到結束,可以清楚看出,導演跟編劇眼中的這部電影,是完全的把焦點集中在東方不敗的身上。

所以我就很好奇,徐克怎麼會想到要拍東方不敗呢?

以下,是徐克的訪談:

「我找了三個編劇,他們三個都覺得壓力非常、非常大,因為他們無法想像一個男人,怎麼會愛上一個由男變女又變男的人。原著作者金庸先生來找我,說:『徐克,當初我寫東方不敗時,不打算讓林青霞飾演這號人物。我希望是由某個不像林青霞的人來演。你這是錯誤的決定。』」

徐克堅持下去了,而且非常成功!我想,很多觀眾跟我一樣,都真心相信東方不敗讓令狐沖愛上自己了,雖然這個愛情,離奇的有點可怕,但看電影的我們,都被東方不敗感動到了。

單憑這一點,這部電影就成為影史上很難超越的傳奇。

所以行文至此,我終於可以談談東方不敗跟令狐沖。電影的這個部份,其實是我起心動念、想寫這篇文章的動機。

我覺得他們的愛情,雖然註定不能有肉體上的結合,但是他們兩個在精神上,卻是很浪漫的完全契合。

令孤沖與東方不敗

令狐沖怎麼會愛上東方不敗?

首先,東方不敗兩次打翻了令狐沖的酒,這個,就很有緣份的讓要命更要酒的令狐沖,記住了這個姑娘。東方不敗也有喜歡品酒的灑脫,他跟令狐沖一樣,出來發個功也帶酒,只不過他的酒壼和酒壼裡的美酒,遠比令狐沖的品味,高出許多。正因為如此,在他抓住令狐沖這個男人的酒胃之後,接過酒壼,高高舉起的大口飲酒,如此的豪邁,但又是如此的嬌媚,當然馬上讓令狐沖一見傾心。

令狐沖喜歡上東方不敗,老實說跟個痞子一樣。相較之下,東方不敗對於令狐沖的情感,深沈了許多、也高貴了許多。

東方不敗縱使權力武功達到絶頂,但是他的心裡,有個對誰都說不出口的秘密。這個秘密,讓他不能和詩詩同房,也沒辦法跟令狐沖同房。所以他開口是光耀被漢人欺負的苗族,閉口是我為負心的天下人灑血斷頭,其實,在東方不敗的內心深處,是有點自我療傷的把揮刀自宮,提高到為族為民的高度。

這個高度,以漢人的觀點來看,是笑話。但是如果能以苗人的觀點來看的話,東方不敗驕傲自憐的身影,還是可以讓人覺得高貴。

雖然高貴,但是東方不敗也只能一直掩飾自己的傷口,直到她遇到了令狐沖……

令狐沖從一開始就認為她是女的。兩人萍水相逢、以酒會友,所以東方不敗在令孤沖的面前,可以暫時卸下心防,因為令狐沖等於是以某種很間接的方式,肯定她的變化。

但是如果只有如此,也只能讓東方不敗覺得令狐沖是好一個酒鬼。我覺得,真正讓東方不敗對令狐沖動感情的,是他們兩個遠離江湖、私奔到清風斷崖,在柴火月光相輝映的山頂上,東方不敗吹奏木簫,在幽幽的簫聲中,令狐沖吟出詩句:

天下風雲出我輩,一入江湖歲月催,皇圖霸業談笑中,不勝人生一場醉。

伯牙子期,知音難尋。令狐沖跟鐘子期一樣,說出東方不敗當時吹奏木簫的心境,就是因為這個解意,讓東方不敗動心,甚至到最後因此而死。

在金庸的小說,本來就穿插了很多中華古典的美學文化,在這部電影,也是如此。

古琴、古曲、詩詞、木簫,然後在電影的結尾,任盈盈要令狐沖放手,看著令狐沖遠去的孤帆,任盈盈抱著古琴在河岸邊不捨的神情,《只記今朝笑》的樂聲響起,那個畫面,總是讓我想起李白的一首七言絶句:

孤帆遠影碧山盡 唯見長江天際流。

徐克、程小東、李連杰、關芝琳、李嘉欣、還有永遠的林青霞,謝謝你們,因為有了你們,有了這部電影。

想當年,有部電影我沒有錯過,叫做《笑傲江湖之東方不敗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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