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畫壼(5):化膿結疤的傷口

十年同學會

「阿明沒有來參加嗎?」家豪四周張望了一下,疑惑地問主辦人。

「沒有,前一年辦的同學會,他也沒來……」主辦人講到最後,語氣略帶玄機,好像有甚麼想講的,卻又不知怎麼講出口的事情。

「喔!剛好有事嗎?我也想跟他聚聚。」

「你可以到他家去探望一下他……」

「耶?你有跟他連絡過嗎?他的手機應該沒變吧。」

「沒變,只是,打手機他應該不會接。」

從主辦人的語氣,可以聽出一點古怪,從主辦人的神情,也可以看出一點古怪,但是話講到這裡,好像不方便再問下去了。特別是他注意到,在他提起阿明之後,現場突然間安靜下來,感覺阿明是個禁忌語。

好奇怪,記得念高職的時候,國中同學也辦了兩次同學會,兩次阿明也都有參加,還拉著我一起去呢!怎麼這次不參加了呢?

本來家豪出國之前,阿明一直是他最好的朋友,後來出國學畫,在幾年間和台灣除了父母兄弟之外,其餘朋友都斷了連繫,也包括阿明。這次回國,一直有想說找一下阿明,但是實在太忙了,還沒有連絡過阿明。

想到這裡,他再環顧一下四周,參加這次同學會的人,明顯比以前少很多,氣氛還是很熱絡,但是以前那種學生時代的感覺沒有了,大家都成年了。

回家的路上,他一直在想這一次的同學會。他知道有一種講法:學生時代的同學會,大家都會參加,因為每個人的狀況都還差不了那裡去,可是出社會之後,要再舉辦同學會就難了,互相比較的現實壓力讓人不想來同學會。

想到國中時候上課就是一直塗鴨的家豪,幾年之內竟然有這麼大的變化,他感慨人生際遇終究會如何演變,地下街一整排的算命仙也說不准。

特別是當時間的座標軸拉長。

一年半載的時間里,班上同學每個都差不多,公司同事也都差不多,可是如果把時間軸拉長到五年十年,那可不一樣,那是完全不同的故事。

坐在你隔壁的小胖同學,生活只有漫畫跟電動,畢業後幾年,女朋友交過好幾個,而且還分現任和候補!反過來看,你依然宅男加處男一枚。

每天跟你吃飯的小張,進公司才沒幾年,現在升到經理了,房子車子孩子一應具全,反過來看,你依然是專員,只不過從一等專員升到資深專員,人生大事,還在緊鑼密鼓規劃中。

同學會,剛好就是驗證各式各樣人生際遇的場所。有些缺席的人,其實是以無聲的方式表達自己的處境。

難道,阿明也是嗎?

隔天開始,家豪行程依舊排得滿滿的。忙碌使他離那場同學會越來越遠、離學生時代還有阿明越來越遠了。

一個星期過去。

手上被咬的傷痕,一直沒有好。家豪特地請經紀人幫忙買來小時候常常用的面速力達姆、紅藥水,可是不管怎麼擦,傷口就沒有結疤,就是一塊黃色的化膿池在那裡。

洗澡的時候,家豪必須小心翼翼把右手舉起來,用左手衝頭髮跟身體,右手傷痕的地方不能碰到水,一碰到水,不管那水是冷水還是熱水,傷痕處都會有發動中的摩托車引擎燙到的灼熱感。

每隔幾個小時,傷口上的膿必須吸乾淨,換上潔淨的紗布,不然那些膿風乾了之後,會跟傷口黏在一塊,手臂的任何輕微動作,都會扯裂那個傷口,痛得家豪恨不得整只手都打上石膏。

白天還好,再忙都可以抽空洗傷口換紗布,晚上睡覺就很慘,大概睡四個小時醒來照顧傷口,不用設鬧鐘,時間到了一定會被痛醒,而且,如果真的有四個小時可以睡,那還算可以接受,最糟糕的是,只要他入眠稍微深一點,無意識間的翻身無可避免移動到右手,如此他也會被痛醒。

結果是他沒辦法好好睡覺,白天晚上都一樣。

他去看過皮膚科,醫師說是深層潰爛,細菌在裡面不斷滋生,所以一直重覆感染,開了一些外塗藥給他。他也去看過精神科,要求醫生開安眠藥給他,好讓他可以好好睡一覺。

折騰了一個月,傷口越來越大,一直擴大到直徑三公分。這一天半夜,他吃安眠藥讓自己熟睡,醒來之後,他第一眼先是看手臂上的傷口。

傷口化膿,已經風乾,結疤,不痛不癢。可是那結疤的形狀,他越看越覺得眼熟,等到終於看出來之後,他被自己的傷疤嚇出一身冷汗。

應該不會錯的,那是一張小叮噹的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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