畫壼(6):阿明




高雄夏天

台灣的夏天很熱。

尤其在家豪的家鄉高雄,南國南台灣的燥熱出了名的,每天都是35度起跳的高溫,高雄這個地方又不怎麼下雨,也沒有風,所以在七八月的時候,除非是有颱風來,基本上整座城市的人是被關在一起烤燒的。

高中男校下午通常有課後自習,大部份的男孩會把制服脫掉,剩下一件會露出腋毛的無袖內衣,率性大膽一點的乾脆把內衣也脫,反正就男校嘛,大方露兩點不會少塊肉。

一般男人待在家裡,那就徹底解放了。赤裸上身看電視、打遊戲機、吃飯、上床睡覺也不奇怪。

「兒子,你是去巴黎留學跟法國人學壞了嗎?這是台客的故鄉高雄耶,給點面子,把上衣脫掉!」看不慣兒子在家一整天長袖薄內衣,家豪父親終於發出怒吼。

「爸,我不熱啦,冷氣不是都有在吹嗎?不脫衣服就夠涼了。」家豪沒有抬頭,繼續窩在自己多年沒回的老房間。

其實他這次回來高雄老家之前,在台北工作時已經維持長袖穿著一個月了。

高雄是不下雨的烤熱,台北雖然不像高雄,常常有午後雷陣雨,但台北是盆地,加上市區大樓林立,悶熱起來也是很可怕。紀紀人很好奇家豪乾嘛一直穿的這麼正式,建議他在某些場合可以休閒一點,穿個短袖的polo衫就好了。

不僅僅是經紀人、在老爸,在所有其它人面前,他都不願露出自己的手臂。

手臂上的那個傷疤,很大很奇特,只要一露出手臂,馬上就會引人旁人的注意。

乍看之下,不至於有人會聯想到那是一張臉,本來嘛,傷疤的長法千奇百怪,特別是大一點的傷口,所以,就算覺得那是一張臉也沒有怎樣。

可是,如果會變臉呢?

每天早上家豪起來第一件事,是先看看自己手臂上那個塊傷疤。每天晚上睡覺的時候,那塊傷疤一定是以某個生物學無法解釋的方式,重新化膿然後再結疤,每天家豪手臂上的那塊傷疤,形狀都不一樣。

怪的是,輪廓基本上維持一樣,就是上面的一張小叮噹的圓臉,下面是一條鈴鐺帶子,只是,每天的表情不一樣,眼睛兩個像小山一樣的,是喜悅、眼睛兩邊都朝下一撇,是憤怒、眼睛兩邊朝上一撇,是有點煩惱的樣子、眼睛睜得圓圓大大的,是驚訝不已。

一點也不好笑,他恨不得把手臂那塊肉整個割掉。

他去看過皮膚科醫生。

「你那個傷口是怎麼來的?出車禍擦傷?被燒熱的機器燙到了?還是小傷口反覆感染才變得這麼大一塊?」看到家豪露出手臂的時候,醫生眼睛睜得圓圓大大的。

「騎摩托車不小心犂田。」家豪再怎麼笨,也不會老實說是被女人咬的。

「這個……嗯……,傷口既然已經結疤,應該是好了沒甚麼大礙,開點消炎藥給你。」醫生沒有抬頭再看家豪的手臂,只是一個勁在病歷上疾寫,都是寫那些只有醫學院學生才看得懂的英文。

「醫生……」他搔搔頭,郤言又止。

「還有甚麼問題嗎?」這個醫師眼睛小到眯成一條線,臉上皮膚是真的很好,女的。

「嗯,沒事。」本來他想問醫生會不會覺得這傷疤的形狀很奇怪,但是看這女醫一臉嚴肅專業的表情,還是算了。其實他更想問的是,能不能幹脆重新植皮好了,但這想法自己都覺得乖誕,沒勇氣跟醫生提。

百忙之中,他請經紀人排一天假,說是回老家有事。

他盤點房間裡面專屬於他自己的歷史博物館:幼稚園吵著要帶到學校的玩具刀,國小買的一本十元小叮噹漫畫書,國中工藝課自己織的酷企鵝布娃娃,高職一封從來沒有寄出過的情書。

「兒子,在找甚麼?」看兒子遲遲不脫掉上衣,老爸直接衝進來啦。

「沒有,我自己找就好了,在找以前的資料。」他看了老爸一眼,覺得老爸真的有變老了。

「記得把衣服脫掉喔!」老爸臨走前不忘補充。

翻箱倒櫃找了一陣,終於他找到了,國中的畢業紀念冊。

畢業紀念冊上面有阿明家裡的電話。他也知道阿明在畢業後搬家了,一直沒有到過阿明的新家,如果畢業紀念冊上的家裡電話沒變,應該還是可以找到阿明。

他相信阿明一看到他手上的傷疤,一定有好些因果的故事可以說,畢竟,如果沒有阿明,他也不會認識小薇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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