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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悲情城市》無聲的所在

《悲情城市》無聲的所在

二二八事件發生於1947年,我出生前二十幾年的事了。雖然在台灣土生土長,必須坦承,這個事件之於我,一直都只是個歷史名詞,如同馬關條約、日本統治一般,距離太過遙遠了,遠到不會引起任何情感波動。不過,在終於看過大名鼎鼎的《悲情城市》之後,二二八這個特殊日子,瞬間成為難以承受的重。這是電影成功的地方、也是其成為經典的原因之一。

「眾人吃、眾人騎、嘸人疼!」-林文雄

所謂悲情,電影一開始就看得出來,那是一種悄無聲息的陰影,大時代千斤萬頂的沉默壓力,壓在每個人肩頭上。日本投降,結束在台灣長達50年統治,日本女孩靜子在被遣返回日本之前,非常禮貌而友好地,饋贈竹劍、和服給台灣友人,無論因為什麼政治力量,五十年歲月,將近一甲子,島上台灣人民和日本人民早已習慣彼此,和平相處。然而改朝換代的一夕之間,因為別人戰敗,日本人來,因為別人戰勝,日本人走,換國民黨來,台灣人再怎麼幹譙,也只能夾在中間,只希望,至少能尊嚴地活著。

侯孝賢的經典長鏡頭,在這部電影發揮盡致,影像的氣氛,如同始終煙雨繚繞的九份山區,化不開的濃愁。很多時候,鏡頭只是靜靜置於角落,透過這個方向投射,呈現出歷史感很強烈的畫面。例如吃飯喝酒,幾乎以同樣距離、同樣角度,導演不溫不火,拍出知識份子議論時政的熱情、拍出外來勢力滲透本島的猖狂、拍出一代家族没落的悲涼,如此帶著距離感的拍攝角度,與其說疏離,不如說是一定程度的客觀。因為面對這樣的歷史事件,日本人、本省人、外省人、軍隊士兵、統治者,沒有人絶對的對,也沒有人絶對的錯。一晃眼五十年,如果有人嘗試再次揪開這段歷史瘡疤,最好的方式,便是如同電影《悲情城市》一般,以相同角度的長鏡頭,作到客觀如實地還原現場即可。因為真實的歷史本身,就是一股強大而不容抺滅的力量。

因為真實的歷史本身,就是一股強大而不容抺滅的力量

「寛榮平安,囑我先回,台北死很多人,民心惶惶」-林文清

稍微對二二八事件有點認識,都知道導火線是查緝私煙,電影沒有直接拍攝這一段,只有在中間地方,透過陳儀廣播,放送全台灣(包括電影觀眾)知道。這部1989年的電影,有157分鐘之長,以現在水準來看,仍然是非常地够份量。所有觀眾在觀賞之前,大概都知道這是關於二二八的電影,而其實在電影中,約莫只有二十分鐘,是直接拍攝二二八事件。

短短二十分鐘,侯孝賢將整個事件中最為核心的衝突對立,以電影中一貫微微向上的固定鏡頭,客觀如實地呈現。

其中一幕是林文清在火車上,因為啞吧不會講話,差點被本省同胞棒打致死。電影中一直以紙條寫字的啞巴,滿臉驚慌,突然間大喊了一聲:「我……台灣人」本來電影從開始一個小時看下來,如同鏡頭一般,我只是遠遠地看著五十年前的台灣。可是,相信和我一樣在這塊土地長大的人,聽到那一聲驚慌失措的吶喊,那麼簡單一句話,把所有台灣人都帶回到歷史場景。在那個時候,只要不會講台語,當街就會被亂棒打死嗎?

如果有所謂的台灣魂,在那一瞬間,肯定會顫抖不已。

當時我們台灣,到底怎麼了?

當時我們台灣,到底怎麼了?

「你們要尊嚴的活,父親無罪」-獄中死刑犯

火車站那一幕,是轉瞬間的演技發揮,接下來林文清被抓到牢裡,在不算短的時間裡,鏡頭一直停留在牢房,梁朝偉情感深厚的眼神,動容詮釋出所有惶恐、不安、憤懣、焦躁的情緒,這些情緒,等於也是當時社會氣氛的縮影。我們都知道林文清聽不見,可是我們都聽到牢房外傳來的槍聲,電影看到這裡突然有一種感覺:聽不見的槍聲最恐怖。放眼當今華人影壇,大概也只有梁朝偉,能夠如此優雅地詮釋這種白色恐怖。

電影剛開始前半段,出場人物很多,梁朝偉雖然戲份也不輕,總是不若陳松勇搶眼,不過到了後半段,故事重心幾乎集中於林文清,如果不是梁朝偉精湛的演技發輝,這部電影肯定失色許多。

這部族群對立的電影,我們看到本省暴徒的非理性,也看到外省軍隊的蠻橫,不過這些都只是匆匆一瞥,侯孝賢著墨最多的,是知識份子的代表吳寛榮。電影裡,寛榮被父親打了巴掌,意思是責怪他為何淌這渾水。事件剛發生時,寛榮因為朋友而渉身其中,可以理解,但是事件結束後,寛榮仍然堅持反政府活動,因此將文清牽連在內,這個我一開始無法理解。不過,後來想想,讀聖賢書,所為何事?設身處地而言,如果我們和寛榮一樣,在火車站目睹人民相殘,和文清一樣,在牢房看到無辜人士被槍弊,一般人都有可能挺身而出了,更何況是知識份子。然而,歷史上二二八事件之後,國民黨戒嚴肅清,台灣本土知識界寒蟬效應,一整個世代禁聲,不敢言語,從相反角度言之,可想見白色恐怖有多麼地徹底。

歷史上二二八事件之後,國民黨戒嚴肅清

「當初我們想過要逃,不過,再逃也無路可走。」-吳寛美

電影快結束之際,他們一家三口徘徊於火車站,那一幕畫面,看了幾次,每次為之鼻酸——林文清最終沒躲過那時代。不知怎地,看著火車開過去,我想起台語歌中,似乎有句歌詞是「火車抺駛去叨位」。那種茫然,好像是被時代拋棄了,也好像是被時代輾過去的亡魂。

像二二八這樣的歷史,在台灣島之外,也許其他地方也曾經發生過,我們慶幸有侯孝賢,以這段歷史為題材,拍成難以忘懷的《悲情城市》。這塊土地上、那個時代,曾經被折磨過的靈魂,隨著這部經典電影,以一種更為永恒的方式,永遠為後人所追思。

電影中,很多次畫面停留在煙雨繚繞的九份山區,每一次出現,都帶出不同的複雜情感。在這部電影上映之後,很多人到九份那邊,看電影場景,同時也看歷史場景。我之前就去過九份了,當時知道有《悲情城市》,但沒看過,現在看過這部電影,很想再去一次九份。

當時知道有《悲情城市》,但沒看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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