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看一次《七夜怪談》




午夜凶鈴

看恐怖片有個自我矛盾的心結:怕看了害怕,可是不會害怕的恐怖片,就不好看了,所以很長一段時間,我堅持不看恐怖片,原因簡單:覺得看這種電影是折磨自己,每次看了之後,心裡毛毛的:害怕照鏡子、害怕洗澡、害怕深夜出門、害怕獨自睡覺,何必呢?

前一陣子,日本恐怖電影裡的貞子重出江湖,而且還是3D的,常常看到的廣告,強制我開始回憶貞子,印象中貞子系列好幾部了,外國也有拍過,我雖然恐怖片看的很少,但是也有看過那第一部:《七夜怪談》。印象中的電影內容其實模糊了,只記得那時候看完之後,害怕電視自己打開、而且害怕電視關掉之後,電話鈴聲會響起……,只記得這部《七夜怪談》當時很轟動,還帶動一陣子跟拍的風潮,可以說是日本恐怖片的經典。

雖然害怕,但是我同時也好奇:作為系列電影的第一集,是不是真的很精彩?於是我決定再看一次。

看之前,照例先在網上搜一下資料:

從1998年開始,《七夜怪談》系列電影一拍再拍,貞子成為電影世代的集體記憶,是日式恐怖片的最佳代言人,不但一開始在東亞造成轟動,後來韓國和美國也都買過版權翻拍,而且就在去年,貞子趕上3D電影熱潮,再度復活,用比較先進的3D方式跑出來嚇人。

十多年來,隨著電影產業的發展,貞子一再更新,只是每一次的更新,好像都是反效果:貞子越來越不恐怖。這也是個矛盾:電影之所以會成為系列經典,一定是第一集拍得非常成功,不過正因為如此,以後的續集很少能超越第一集,於是系列電影真正經典的,通常只有第一集。

不過,從另一個角度來想,電影一再翻拍貞子,告訴我們一個不証自明的真理:這個世界對於恐怖的需要,一直都存在,沒消失過,有的人喜歡嚇人、有的人喜歡被嚇,每個人或多或少,都有嚇人與被嚇的需要。

這個需要是人類本性,很難去解釋,可是透過《七夜怪談》,至少可以分析出這個需要,怎麼被成功的滿足。

首先,一定是場景。

恐怖的場景多半是在密閉的空間,《七夜怪談》也是。一開始的女孩死在衣櫃,高中同學死在汽車裡,真田廣之死在房間裡。我們基於安全考量,需要有一個自己的空間,而且是密閉的空間、最好能鎖上的,不過也就是這個密閉的空間,隔離我們和其他人,使得危險發生的時候我們無處可逃,找不到人幫助。

電影裡最可怕的密閉空間,是那一口井,貞子的怨恨,就來自於那口井。她被自己認定的生父活生生砸到井裡,其實沒有死,抓破指甲也要爬上來,作為她生父的伊熊教授怕她真的爬上來,於是拿石頭把井封住,本來教授封住這口井,是為了消烕恐怖的貞子,可是就是因為這口井被封住,貞子的恐怖不但沒有被消烕,還化作錄影帶,錄影帶的最後就是那口井,避免死亡詛咒的唯一方法,是讓其他人也看這捲錄影帶,貞子的怨念就是要越多人看到這口井越好,最後就會有像真田廣之這樣的人,會將她的屍骨從井裡挖出來。

真田廣子跟松島菜菜子,在電影裡面尋找一切可能的線索,最後找到這口井,搬開原本密封的大石頭,挖出深埋水中的貞子遺骸,所有第一次看這部電影的觀眾,大概都跟電影裡的真田廣子和菜菜子一樣,以為事情終於結束了,幫助貞子入土為安,解除了貞子的怨念,也解除了死亡詛咒。可是諷刺的是,把井打開,以為安全了,但其實是恐怖的開始:電影看到最後,我們終於明白為什麼每個死去的人表情如此驚恐,因為貞子會從井底爬出來,而且還會從電視機裡爬出來……

真田廣子跟松島菜菜子,在電影裡面尋找一切可能的線索,最後找到這口井

電影開頭畫面是一潭晃動的黒水,它其實是海洋,在白天海洋是很有生命力的蔚藍色,到了晚上,卻是深沈到讓人頭皮發麻的黒水。電影裡的志津子每天坐在海邊,開心地對著海並且喃喃自語,這看在當地捕魚為生的民眾眼裡,卻是不祥,因為雖然漁民有賴大海為生,可是也正是大海,每年都會奪走好多漁民的生命。

水這種亦生亦死的意象,在那口井裡表現的淋漓盡致。井本身的形狀是一個女性陰道,潮溼的陰道底部是生命的泉源,可是對於貞子來說,井的底部卻是死亡的地方。能夠從井底爬出來,她才能夠逃生。當她被父親推下井,掙扎著爬上來的時候,十個手指的指甲都抓掉了,後來真田廣子要下去井底,看到那些指甲碎片在井中不同高度,還帶著鮮紅血跡……,只有真正下到那口井,才能理解貞子的怨念為何如此深,以致於後來當菜菜子撈到水中的黑長髮,把頭髮撥開找到貞子的骷髗頭,她不是感到害怕,而是以一個母親的身份,擁抱貞子的屍骸,從某個角度而言,貞子重生的渴望在這裡得到實現。

貞子的怨念,來自於她悲慘的一生,而她悲慘的一生,來自她的超能力。

擁有超能力的人,比平常人多一些天賦異秉,應該是會比較平常人幸福才對,可是在電影裡面,這超能力卻是悲劇的源頭:志津子因此崩潰自殺,貞子因此被父親砸到井底慘死。雖然這是虛構的小說電影情節,可是虛構的故事,往往來自真實人生。日本近代歷史上,真的有兩個超能力女性,也真的有教授為她們作公眾實驗,而這兩位真實存在過的超能力女性,一個服毒自盡、一個離奇死亡,都沒有善終。

超能力異於常人,使得這些人比較難和正常人建立關係。志津子好不容易遇到外地來的教授,帶她離開伊豆到東京,但是教授其實想利用她來作實驗,結果遇到因為恐懼而當眾污蔑她的記者,那時候也在場的貞子也因為恐懼,意念殺人當場讓那個記者心臟麻痺。也許年幼的貞子當時是想保護母親,可是卻因此直接害死母親、間接害死自己。

貞子的偏激行為,反映出父親的糟糕。

這部電影裡面兩個家庭,兩個父親的形象剛好一正一反。伊熊教授是純粹的負面,雖然他貴為教授,卻妄想利用情婦的超能力做實驗成名,後來出差錯了,他沒有辦法阻止志津子跳入火山自殺也就罷,最後竟然還親手殺死女兒貞子。貞子的怨念如果情有可原,那麼在這個情有可原的背後,是因為貞子有個自私、無能、殘忍的父親,伊熊教授在井邊望向井底女兒那驚慌的表情,看起好像有點滑稽,但其實這個父親的恐怖,在這個畫面到達極點。

相較之下,中途突然登場的真田廣之,形象非常正面,他一心想保護前妻和兒子,是電影裡面唯一的陽剛之氣。面對那捲詛咒的錄影帶,真田廣之不同於死去高中生的無知畏懼,他完全不害怕,甚至是始終保持冷靜和理性的力量,主導電影往好的結局發展。當觀眾隨著他一步一步推理前進,聽出錄影帶裡的方言、查出梳妝鏡前女性的身世、最後還找到那口井挖出貞子屍骸,大家都天真以為詛咒被成功破除,可以鬆一口氣了,然後,作為英雄的真田廣之一個人回到宿舍繼續趕論文,然後,不知道該說出乎意料之外、還是一切都在預料之中,電視機還是自己打開了,那口井還在,貞子爬出來。

至高無上的恐怖總是最後降臨。

那口井還在,貞子爬出來

原來,當大家把一切希望都寄託在他身上,恐怖電影裡他的命運就已經註定。錄影帶的詛咒如同希臘悲劇裡的宿命,而真田廣之就是悲劇裡的英雄,最後我們終於發現,無論那個英雄再怎麼厲害、再怎麼努力,還是難逃一死。貞子從電視機爬出來的時候,真田廣子軟腳癱瘓在地上,之前一切的努力完全沒有任何效果,看著他跟電影剛開始的高中生一樣的驚恐、無助,井底的貞子一直到走出電視機,一小步小一步、很緩慢但是完全無法阻止的可怕,成功癱瘓每個觀眾的所有防線。

直到最後觀眾才瞭解,每個死於貞子詛咒的人,為何表情如此驚恐。

如果真田廣之在電影裡面是代表理性、正面的力量,那麼真田廣之的死亡,就代表正面理性的崩潰。原來這個世界上,不是所有東西都可以合理解決,這個絶望的事實,本身就是一個恐怖。在電影最後,真田廣之死後現身,跟錄影帶裡面的男人一樣蒙著頭,如同理性真理已經被蒙蔽,他指向松島菜菜子的皮包,提醒菜菜子破除詛咒的唯一方法。

其實根本不用找什麼,從菜菜子把錄影帶給真田廣之看的時候,她就已經破除詛咒。電影結束在菜菜子開車前往陽一的爺爺家,黑雲蓋著整個前方的道路。那個黑雲並不恐怖,恐怖的是菜菜子那堅定的眼神。

那堅定不移的眼神,象徵貞子最後絶對的勝利。殺人對於貞子而言,其實就眨一下眼睛那麼簡單,所以貞子不稀罕殺人,她要讓自己的怨恨透過這捲錄影帶,越多人知道越好,不順從貞子意志的人,死得很難看,但是順從貞子,則是理性的崩潰,最後只能像菜菜子一樣,淪為純粹的自私:複製,給別人看,給房客看、給同學看、給前夫看、給小孩看,給誰看都ok,重點是別人看完,你就不會死,至於別人如何,那是別人的事。

這部電影不長,可是架構很完整,大致可以分為三個橋段:剛開始是演一次給你看比較快的介紹恐怖錄影帶,中間是被詛咒的人追究這捲錄影帶從何而來、希望藉此破除詛咒的探險,最後,好像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一樣,那捲錄影帶還是一樣的恐怖。

上面談了這麼多讓這部電影恐怖的兇手,但是再看一次,發現這部電影成為恐怖經典的原因沒有其它,就是因為它有很多恐怖到不行的畫面:客廳裡電視自己打開的棒球比賽、讓大人再也不能不信邪的扭曲照片,跳動而且大小不一的報紙文字、井底水中撈起黒長髮,即使是大白天裡忽然走近的高跟鞋,我的天呀都可以那麼恐怖,然後配上那刺耳的金屬摩擦音效……

呼,終於寫完這篇文章,現在心裡就是毛毛的,本來我文章寫完都會再檢查一篇,第一次,自己寫完的文章沒膽從頭再看一次,原來以前我堅持不看恐怖片是對的,希望以後,再也不用看《七夜怪談》這部電影。

現在心裡就是毛毛的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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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本電影